一个人缺乏了自觉的时候，便只像一件东西而不像人，或说只像一个动物而不像人。自觉真真是人类最可宝贵的东西！

只有在我的心里清楚明白的时候，才是我超越对象、涵盖对象的时候；只有在超越涵盖对象的时候，一个人才能够掌控自己。

人类优越的力量是完全从此处来的。所以怎么样让我们心里常常清明，真是一件顶要紧的事情。

古代的贤哲，他对于人类当真有一种悲悯的意思。他不是悲悯旁的，而是悲悯人类本身常常有一个很大的机械性。

所谓机械性，是指很愚蠢而不能清明自主，像完全缺乏了自觉的在那里转动而言。人类最大的可怜就在此。

这点不是几句话可以说得明白，只有常常冷眼去看的时候，才能见到人类的可悲悯。

人在什么时候才可以超脱这个不自主的机械性呢？那就要在他能够清明自觉的时候。不过，这是很不容易。

人在婴儿时代是很蠢的，这时他无法自觉。到了幼年、青年时代，又受血气的支配很大，容易把欲望当做志气。

这个时代的青年，能够认清自己的很少。因为在这时代，有一个很大的谎言，时时欺骗他、耽误他，这就是把欲望当志气。

在欲望上用功，自然不得其方。也许他很卖力气，因为背后有一颗贪心，不能不如此。

可是他这样卖力气，却很不自然，很苦，且难以长进。也许勉强干，但当自己勉强自己时，读书做事均难有建树，无法全副精神放在事情上。到后来甚至会自己搪塞自己。

越聪明的人，越容易有欲望，越不知应在哪个地方搁下那个心。心实在应该搁在当下的。可是聪明的人，老是搁不在当下，老往远处跑，烦躁而不宁。

所以青年人没有志气的固不用说，就是自以为有志气的，往往不是志气而是欲望。

他期望自己能有成就，要成功到什么样子！这样不很好吗？无奈他的所谓成功，是从自己躯壳动念，而不是来自自己的心灵。欲望里藏着很多弊病，越是努力，病就越大。

成年以后的人，似乎受血气的支配较小，但他似乎有更不如青年人处，因这时他在后天的习染已成，如计较、机变、巧诈等都已上了熟路，这个更足以妨碍、蒙蔽他的清明自觉。

所以想使人人能够清明自觉，实在是一大难事。人类之可贵在清明自觉，人类之可怜在其不能清明自觉，但自今以前的人类社会，能够清明自觉者，实在太少了。

中国古人与近代西洋人在学术上都有很大的创造与成就。但他们却像是向不同的方向致力的。近代西洋人系向外致力，其对象为物，对自然界求了解而驾驭之。

中国古人不然，他是在求了解自己，驾驭自己——要使自己对自己有一种掌控。

亦即是减少自己生命中的欲望，培养自己内里常常清明自觉的力量。中国人之所谓学养，实在就是指的这个。

人若只在欲望本能支配下过生活，只在习惯里动弹，那就太可怜了。

| 文字：梁漱溟  图片：文人空间 |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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